【纯阳内销】长生

长生

纯阳年下内销

灵感源于同名门派歌曲

之前等车的时候没事每天在空间写小段子,组合了一下,所以画风每篇都不一样,长度也因为等车时间长短不一样233333

 

 

云澹初入纯阳那日,是一个雪天。

他生来孱弱,终日缠绵病榻。大夫瞧不出毛病,只是摆手不答。偶见手执拂尘道长,请来算上一卦,只说命中有劫,命理无情。有情则为累,命如桃花落,无情则不治自愈,顺遂得长生。

“如何为有情?又如何能无情?”

道长为云澹指了条路,让他去少室山下拜入少林,远离尘世。他漆黑的眼睛却只盯着道长看,沉默着拉着对方洁白的长袖不放手。一边母亲哭红了眼睛,却摸着他的头道:“不如教道长收了你吧,求仙问道,便也算不入红尘。”

那道长沉默了片刻,方道:“我修为尚浅,与他无师徒之缘,不如带上华山去,向我师尊请教一二。”

于是,初冬的雪,头一次落在云澹瘦弱的的肩头。

家里人碍于命格,到华山脚下便没有相送,他跟着年轻的道长顺着山路前行,不过半日,便再也走不动。

道长将他背在背上,他闻到道长头顶松树的清香,带着冰冷的寒意,袭进他脆弱的脉络里。

峰回路转,云雾飘渺之间,终见纯阳宫。

 

 

云澹不知何时在道长的肩头睡着了,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。房里没什么装饰,似是鲜少有人住。

他坐起身来,推开窗户,华山清冷的阳光落了进来。

自他上山之后,便觉身体好了很多,气息通顺,活力似乎从血脉里一点点蔓延出来,这会儿只觉前所未有的有精神。他听见窗外似有动静,定睛一看,却见不远处有一身着道袍正在舞剑的的少年。

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纤瘦颀长,长发用一白色丝带随意挽在身后,袖口两只仙鹤翩翩欲飞。他手持一柄古朴长剑,长剑随着他舞动的动作在阳光下泛起微微金光。

似是白鹤起舞,下一秒变要羽化而去。

少年似是察觉到云澹的目光,忽而归剑入鞘,转头朝他看来。

逆着光,云澹看不清少年面容,只见眉间红痣,似寒梅一点。

少年朝他走来,雪地上竟不留脚印,他走到窗前,忽而一笑,轻柔地摸了摸云澹的头发。

如仙人抚顶,结发授长生。

 

 

次日,云澹换上一身道袍,被带入纯阳宫内拜见各位尊长。

纯阳五子此时正有四子议事毕,见方铭青带一七八岁大的少年入观,询问之下方知始终。

于睿怜其年幼,欲将其收于清虚门下,云澹却摇头不语。

清虚子观其颜便知其意,问道:“可是已有了中意的师长?”

云澹点头:“昨日见一仙人于窗外舞剑,愿追随其身后。”

李忘生问方铭青:“可知是哪位弟子?”

方铭青略作沉吟,答:“许是冲虚弟子风泠然,剑术卓群,根骨羸弱,修为短浅,不堪为师。”

于睿笑道:“便让他入了冲虚又如何,我着几位弟子时常照拂便是。”又转向云澹,“若有困惑,我也会为你一一作答。”

云澹点头。

许是半缘修道半缘君。

 

 

云澹年幼,武学之事仅修习皮毛,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讲堂听讲道义。他悟性极高,对同龄弟子而言过于枯燥的静定悟道,于他则是修为提升的最好方法,不过数月,便已初现坐忘之势。

幼年缠绵病榻,他虽识得不少字,但却不会写,跟着同龄人从头学起。风泠然有时会来看他,人人皆知风师兄的字矫若游龙,他便也总缠着师兄手把手教他写。

“师兄,今日读了庄子的《逍遥游》,见师兄名讳,倍感亲切,都未认真领悟庄子之道,师兄可否为我讲讲?”

风泠然放下手中的笔,却不答其问:“大师兄于华山脚下拾到我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,便带回纯阳宫内。回禀师尊之时,将我交与门中一位师姐,师姐贪玩,将尚在襁褓中的我忘在了池边亭中,大师兄寻到我时,恰有仙鹤自松间飞过,凭虚御风,泠然善也,我双手挥动,似有所感,师兄便以此为我起名。”

云澹不晓得还有这样的过去,而大师兄也不是当年那位大师兄了,除了风泠然,自然也没有别人为他鉴定真伪。他点头道:“许是仙人送子,托仙鹤为信。”

风泠然摇头:“不然。庄子曰: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。又曰: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我虽生长于纯阳,于致福,于求仙问道,亦未数数然也。”

二人于树下相对静坐,积雪偶尔从树枝上滑落,落在二人的肩上,却无人在意。

“我听闻你悟道已小有所成,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逍遥乎寝卧其下;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以为大樽浮于江湖。无所待也,方得大彻大悟。你命中注定远离红尘,断情绝爱,御风御剑于你无用,不必再问。”

云澹垂目不言。

后学堂再读逍遥游,云澹读到那句“列子御风而行”,总言”冷然善也”,夫子纠正数遍不就,似有所悟,便也任他去了。

 

 

到底是住在临近的院落里,风泠然也无刻意避开云澹,只是偶尔遇到了,云澹也只做对面不识,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。

风泠然见状,心下虽然黯淡,但到底是比少年大了十岁有余,自然不会因此置气。他依旧晨起舞剑,黄昏画符,他清楚自己根骨不佳,怕是此生与仙途无缘。

未数数然也,亦是知其无用,不如放任自流。

春去秋来,少年日日拔高个子,不知不觉云澹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人。他天赋极高,又得几位师尊青眼,如今算是纯阳宫里的名人。前一阵子祁进真人带门中弟子下山历练,点了云澹的名字,他却是摇头拒绝,令诸位师兄弟大为不解。

自他与风泠然那一论之后,他沉静了很多,本不是活泼的性子,也变得愈发沉默起来。有几个平日与他关系还不错的,私下里问起他为何推拒这难得的机会,他只云:才疏学浅,不堪为任。

同期论谁也不敢言他才疏学浅,只猜想是另有隐情,便不再问。

这日他打坐毕,睁开眼才发现雪已经落了一阵子了,又是一年冬日,将他的周遭都积了一小层莹白,只有他身上滴水未沾,抬头一看,才发现不知是谁在他身后山石之上撑了一把紫竹伞。

日升月落,他长发已束,眉目如画。

持伞起身回望,身姿皎皎,如江月初照。

只叹是,无人知,无人守候。

 

 

风泠然倚在窗边睡着了。

他肩上披着雪白的披风,是他的一位师兄送他的。当时不少人猜测那位师兄想要与他结为道侣,但终究是无疾而终,谁也未曾提过。那位师兄下山入世,再也未曾回过纯阳宫。

风泠然清秀脱俗,风姿卓绝,爱慕者男女皆有之。他不爱与人调笑,却与众人为善。有情伤人,无情亦是伤人。

云澹执伞走到风泠然窗下,见那人睡梦中眉头轻簇,眉间朱砂明艳,显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
云澹轻轻叹息了一声,刚要转身离去,倚坐的人却醒了过来。

初醒时漆黑的双眼,如华山死寂的黑夜,残星点点,映出青年人的身影。

“师兄。”

风泠然仿佛这才清醒过来,他轻挽长发坐了起来,冷淡道:“何事?”

云澹收了伞,递上前去:“谢过师兄。”

风泠然抿唇,显然是迟疑对方是怎么知道是他送的伞的,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:“嗯。”

云澹指尖与他相触,忽然抓住对方手道:“好凉。”

风泠然挣了一下,不过显然不能与现如今的云澹相比,没有挣开。

云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:“师兄,衣不如新,我这身暖和些。”

风泠然轻笑道:“云师弟有心了,然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,睹物思人,我觉得这身旧衣很好。”

云澹沉默片刻,却没有收回手:“刘师兄早心有所属,当年你二人不过作势而已,瞒不过我去,况且说……”

风泠然垂眼不与他对视。

“刘师兄五年前送师兄这身情人枕,便算是故人了。我十年前初见师兄,也该叫做人不如故。”

云澹手中青色的披风上有仙鹤飞过,恍若旧时初见,一见误终身。

风泠然接过披风摆在一边,只言:“你回吧。”便关上了窗户。

听鸟鸣,听溪水流淌,听雪施施然落下。

然后听故人渐行渐远。

 

 

风泠然写废了第三张符。

他叹了一声放下笔,喝了一口冰冷的涩茶,盘腿打坐。

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,他才睁开眼,听见门口有脚步声,便问道:“何事?”

门中一名小师弟恭敬答道:“师兄,明日门内切磋,还请师兄任领队出席。”

辈份稍高的几位都已下山历练或闭关悟道,风泠然心下了然,便应允了。

翌日清晨,风泠然起身更衣,天寒露重,见床边一新一旧两件披风,手指划过细密的仙鹤纹路,终究是一件也没有披上。

太极广场比往日还要热闹,这会儿师尊还未至,许多弟子悠闲地聊着天。静虚一脉虽凋敝,然不乏天资卓绝者,风泠然平日不爱与人闲言碎语,与几位也算是点头之交。

冲虚弟子人数不少,但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。风泠然清点了一下人数,不见云澹身影,他在门内资质自是佼佼,往年都会前来。风泠然问一边的师妹:“云澹为何不来?”

“师兄说甚是无趣,便不肯来。”

“他无要事在身,不来如何像话。”

师妹支吾了半天,方道:“云澹师兄说,若是非要他来不可,便教师兄您亲自去请。”

风泠然沉默片刻:“前半为琴艺剑舞之比,他来也是无用,午间我再去。”

论舞剑,风泠然就算不是纯阳数一数二,也在前十之流,虽然他内力孱弱,却仪态超脱,所以从不给人空有其表之感。

然切磋多存鼓励之心,于是风泠然是不参与舞剑的比试的。他随意吹了支清冷笛曲,却被紫虚真人指摘心曲已乱,失了曲义。

于睿笑道:“仁者心动,不知是哪阵风能吹动你的幡。莫要抗拒,从其本心即可。人非圣贤,心如止水倒是为难了。”说着她又看向紫虚,“可是不是?”

祁进不答。

风泠然礼毕回到冲虚弟子之间,却见云澹已至。

漆黑的眼中只有他的身影,仿佛华山上经年积雪的古松。

他尚未言,便见云澹上前来,低声道:“闻君曲便知君心,吾……甚是欢喜。”

风泠然久久不语,他数次尝试开口,却又什么都说不出。

舞于二人发间的风,便似是回答。

 

 

这是云澹第二次看风泠然舞剑。

日落西沉,华山云雾霭霭,浮上一抹柔和的金色。

他已记不清十多年前的事,华山上修行的时光缓缓,却亦短暂,除了这位师兄,似乎也没有多少可以回忆的东西。

而这位师兄与他,亦不过是萍水之缘,倏忽间就要失去的。

风泠然收剑入鞘,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。

自比试之后二人便回到了院落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旁边的小炉子上煮着雪水,一会儿就要烧开了泡茶喝。云澹伸手捻了茶叶的碎末,洒在两个杯子里。

茶叶中放了几瓣茉莉花瓣,冲入热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,像是风泠然常佩戴的香囊。

“几位师姐下山游历,便让她们带了些回来,尝尝。”

风泠然接过杯子,有些烫手,他的指尖在杯缘摩擦了几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日前重翻南华经,读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忆起少时一梦。”

“是为何梦?”

“梦我离开华山游历四海,见沧海桑田,红尘万千,最终化鹤归来,纹于师兄袖口。”

“……《南华经》哪有你这种读法。”

“大道无形,怎么就不能这样读了。”

风泠然垂眼抿茶,只想待你化鹤归来,我已是枯骨一具,又如何留你在袖口呢。

 

 

年关将近,不少弟子下山省亲,亦有不少人往年前的集市去看看热闹,本就清冷的纯阳宫便更为寂静。

云澹与风泠然皆多年不与尘世牵连,二人在院里多开了坛酒,添了些菜,便算过了新年了。

久存的莲藕有些酥了,沾着蜜糖有些粘牙。云澹只吃了一口,风泠然却很喜欢,这是他自己做的,糯米塞得紧实,因红糖泛出淡淡的粉色。

午后煎蛋饺皮的时候,云澹偷吃了好几张,被风泠然抓了个正着,索性单独留了不少炒了菜。

即便如此,山上确实存不了太多珍馐,今日也不过略胜往日。

云澹看见风泠然嘴角的蜜糖,伸手捻了,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。

风泠然一顿,若无其事般喝了口酒。

心下悸动,粗茶淡饭亦如山珍。

自是人间有味。

元宵那日,二人初次下山,往闹市看花灯。

云澹虽天资聪颖,悟性却多体现在悟道上,于灯谜却是不擅长。见风泠然答对了一个又一个,被不少少女投来欣赏的目光,他拽了拽师兄的袖子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还不走吗?”

风泠然眨眨眼:“等我赢个灯送给你。”

云澹一看,那奖品是一只华丽的灯,蟾宫桂树,玉兔捣药,的确是佳作,只不过他不是华丽的性子,赢来了也不知挂在哪里。

他笑道:“这么难看的灯……”

“今年是卯兔年,你上山的第十个年头。”

他们早已遗忘今夕何夕,亦不知何日或许就羽化归于仙境,前尘种种,隔碧海青天。

云澹不语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师兄的手。

风泠然这次没有挣开。

 

 

冬日渐暖,华山上寒梅开放,点点嫣红,风泠然总爱折一枝插在玉瓶里,以太华池水养着,能保持很久。

云澹笑他暴殄天物,好好的梅花折来做什么,风泠然不答,悄悄为云澹的披风上纹了几朵小花。

二人虽心意相通,却未耽于情爱,云澹修行一日千里,风泠然则豁达些,井然管理着师弟师妹的事物,倒似先成了逍遥仙子。

云澹已慢慢到了需要闭关的阶段,时日一次较一次长,而每每出关必能见到那人于不远处抚琴。瓶中梅花终究是败了,被二人投入水中,带着最后一丝淡淡的香味。

这日,风泠然自云澹怀中醒来,觉身边人浑身冰冷,探其经脉似有寒流逆行,有走火入魔之兆。大惊,寻了师兄师尊来,总算是为他调理了下来。

“我带他来纯阳,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,没想到他于修仙一道如此有天分,也是我眼拙。”方青茗对风泠然说,“只可惜我昔日之言,未入他耳。”

风泠然一愣,追问道:“不知师兄所言为何?”

“我言他命中需断情绝爱,无情生,有情死。此乃命数,无可解。”

风泠然心下大撼,知其必然是想靠自身修为和自己享受一生了事,虽是修道,却也不求长生。

彼于至福者,亦为数数然也。

怎料是一语成谶。

“至如今,未尝不是另一机缘,与情劫相生相伴,虽说凶险之极,如若看破,则前途不可估量。”

春去秋来,云澹长眠数月,终于醒来。

那日阳光灿灿,他因久睡身体僵硬,奋力只能半坐于床头,推开窗,秋叶簌簌落了进来。

窗外一人正在舞剑,袖口白鹤翩然欲飞,阳光为他描了一层金边,一如初见。

那人收剑转头,长发如墨,衣袂翩翩,眉间红痣明艳,是他吻过数遍的眉眼。

那人快步朝他走来,目中神采奕奕:“你醒了。”

云澹握住他的手。

那人继续道:“我寻得一机缘,若是你再不醒,我怕是要抛下你独登仙途了。”

云澹知他是说笑,喉咙喑哑发不出声,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长发。

二人休整了一段日子,于半年后一人下山追寻机缘,一人闭关巩固修为,约好此次一别,十八年后再聚。

十八年后,却传来云澹消息,正是紧要关头,十年后再见不晚。

又十年,风泠然已然闭关,又是不见,只传书修炼有大成,着云澹再十八年后寻一弟子往峰头寻他。

于云澹而言,修炼时日不过转瞬,即便如此,他依旧会让徒弟每年春日插梅花如瓶中,如见师兄。

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,世事变迁。

当初几位师尊皆以羽化或入世,师门之中又有后来者,几人似他,却也无一人胜他。

年轻弟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踏上华山,见一老叟于山径洒扫,上前去探听风仙人近况。

“云澹师尊已得大道,遣我赴旧日之约,与风泠然仙人携手仙游。不知风仙人是否出关。”

老叟鹤发于背后束起,闻言停下打扫的动作,转身笑道:“华山之中并无此人。”

“不可能,云师尊亲口所言,怎会有错。”

“云仙人长修此道,已渡情劫,怕只是一觉华胥梦,庄周梦蝶,蝶梦庄周罢了。”

小童似懂非懂,见老叟言之凿凿,不再追问,转身而去。

老叟放下扫帚坐于石梯之上,眉间红痣鲜艳,背后长剑未锈。

初冬雪落,早衰白了他的头发。

他轻笑一声,只道:如此甚好。

披上鹤纹旧衣,他就此死去。

 

 

 

 


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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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放授权。各种意义上淡坑。
想要文包的也抱歉,我自己写得不够好,不会再发了。
头像感谢迷子小天使>3<
主页图片感谢丧拐小天使(づ ̄ 3 ̄)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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